臨近湖澤堤壩,夜里風大。
被趙基強行挽留做客的呼廚泉出帳篷散步,他多多少少有些焦慮。
身處高位,人最怕的就是失去利用價值。
此刻也只能在有限的營區內散步,只希望外界能有一些好消息。
而東部營區,五千新兵入駐,夜中執勤更嚴。
趙基巡查至此,路過賈詡營房時見帳門處透著光芒,索性就來找賈詡。
帳內,賈詡精神奕奕,仿佛夜貓子一樣。
給趙基倒酒后,拿起中都縣邑的天賦籍冊繼續研讀,斜眼見趙基沒胃口飲酒,就問:“侍中為何如此憂慮?”
“大事將定,就恐頃刻間滿盤皆輸。”
趙基端著酒杯輕輕晃著,詢問:“先生為何能如此安定?”
賈詡略感疑惑,隨即也就釋然,自己像趙基這么大的時候,被羌人抓住只能假冒段颎外孫來保命。
若是趙基,大概率當場就跟羌人砍殺起來。
所以趙基的早慧,不僅僅是剛猛驍勇,更在于謀略深遠,俗話就是想的多。
放下手中籍冊,賈詡認真思索:“侍中可是為郡兵作亂而發憂?”
“是,我已封鎖兩岸,消息交流不暢,郡兵卻果斷作亂,實在是疑惑。本以為抓住王晨,就能抓住主謀。結果王晨話說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樣,看著也不像是王晨主謀。”
作為祁縣王氏的家主,三十歲出頭的王晨已經可以挑大梁了。
看著神情狐疑的趙基,賈詡不由呵呵發笑:“侍中實不必如此,以某觀之,太原之眾已然如土雞瓦犬,一觸即碎。”
“那太原郡兵何以作亂?”
“這……”
賈詡收斂笑容,看趙基:“侍中,世上沒有那么多的陰謀。太原人若是敏銳于謀略,布局深沉,那就不會有王允這樣的人了。”
他感覺趙基有些過于注重謀略,少了少年銳氣。
見趙基沉思,賈詡又指著帳門:“如今之天下,就如這夜色一樣混沌不明。但凡有識之士皆明白,這天下終究會破曉、長明。如侍中這樣的旭日,誰肯為敵?又肯交惡結仇?”
趙基想了想,感覺他是主動給公卿佐證清白,問:“那先生可能看破郡兵生亂的內情?”
賈詡謙和做笑:“其實侍中也能看明白,只是如今心神皆放在太原各家這里,忽略了一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我若說出來反而不美,會妨礙大局。”
賈詡說著一笑:“侍中可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
趙基端起酒杯淺飲一口:“他想自保。”
只能是呼廚泉,如果自己這里殺了呼廚泉,呼廚泉的部眾就會失去控制,與郡兵聯合作亂,掀起更大的動蕩。
局勢越發動蕩,自己這里鎮壓的兵力捉襟見肘,那中都五縣,北邊陽曲各家就有串連、起兵的可能性。
甚至時間拖久了,袁紹的軍隊就能從井陘道殺過來,出現在晉陽東側的榆次。
賈詡只是笑了笑,勸說:“留著他更好,否則匈奴生亂,更不利休養。”
呼廚泉需要時間來穩定匈奴國內,擔任左賢王的劉豹是于夫羅的兒子,肯定不怎么信服他這個單于叔父。
去卑更是于夫羅的舊部鐵桿,留著呼廚泉,才能有效維持趙基與去卑的友誼。
扶持去卑,拉攏劉豹,才能制衡呼廚泉;與這三人保持和睦,才能壓制獨大的屠各匈奴。
被壓制的屠各匈奴,才能充當塞內匈奴與鮮卑之間的肉盾。
既然拿到了太原,就必須考慮諸胡內外的關系。
而挾胡自重,歷來是邊郡重臣、宿將的傍身手段。
關心外交,自能讓很多人忽視、忍受內部矛盾。
此刻也不例外,有時候外人比自己人更好用。
趙基一杯酒下肚,也放松了很多。
郡兵本來也不好處理,現在作亂,更坐實、加劇了王柔矯詔、行刺的說服力。
將中都五縣處理干凈后,再對襲奪平陶的亂軍發動致命一擊,才能有效打擊太原人的傲氣。
僅僅是權謀、行政手段進行誅殺,太原人肯定不怎么服氣,縣吏們也會懈怠磨洋工。
天色漸亮,營地晨鐘敲響。
盤坐的趙基睜開眼,營帳內是一種青白色。
他抬手看掌心的技能圖騰,略有些急迫,很想去看看第三個技能。
不由想到了臉頰黑漆漆的皇后四人,又想到了貂蟬的原型人物。
具體來自哪里不重要,貂蟬多指宮中伺候侍中的女官,貂蟬冠太重了,侍中們在侍中廬議政的時候,貂蟬冠都由專門的宮人捧著。
兩漢侍中與貂蟬女官發生什么都是一種很常見的事情,宮人那么多,到了皇帝那個層次,根本不在乎。
漢家皇帝從來都不是小氣的人,這年頭男女又是穿脛衣,男子器物雄偉的,走路就左右晃蕩,像個擺鐘一樣。
所以給呂布送馬的時候,換貂蟬來給自己捧冠,這很合理。
反正送給呂布的,也是公馬為主,是消耗品。
給自己人生又立了個小目標的趙基當即干勁滿滿起身,戴上巾幘扎緊額帶,揭開帳門就見各處炊煙彌漫,營火未滅。
守門的匈奴扈從對他拱手行禮,趙基擺手回應。
按著往日習慣,他快速登上營帳旁邊的踐踏,眺望各處。
東邊天際泛著橘紅,云彩紅彤彤的。
他觀望營地之內時,金色的陽光灑下,將箭塔上的趙基照的一片金紅。
中軍營區,楊琦也起身,這段時間的安逸生活反而讓他有些不自在,略感煩躁。
甚至有一種錯覺,好像跟著粗糙漢子一起勞作時更快樂一些。
基層小吏的崇敬,百姓、軍士的愛戴,那種滿足感是很難用言語形容的。
楊琦在營房前散步,等待開飯。
現在回想起來,不管是登記田畝,還是在堯帝陵廟工地,與一眾底層吏民聚在一起吃飯,的確很是熱鬧,他胃口也好。
甚至典廄的時候,五個人也能苦中作樂,無話不談。
而現在跟隨天子,被困在中軍營地,吃喝不愁,生活愜意……可人與人的互動明顯少了。
哪怕堂弟楊彪,也都沒精打采的,好像失去了快樂。
楊彪漫步走來,說:“兄長,單于入彀,近日當有大變發生。”
“嗯,以趙侍中行為,能拖到今日,已經很是謹慎了。”
楊琦站在柵欄前,望著東邊營地吃早飯的新兵,嶄新軍服穿在身上,此刻看著火紅一片。
不由得楊琦傷感起來:“王允當年有他一半的謹慎,朝廷何至于淪落到如此地步?”
為了鞏固地位樹立權威,蔡邕說殺就殺,不給涼州人一點活路。
現在好了,蔡邕的女兒被趙基藏了起來,還去編撰什么教授虎賁的教材。
蔡昭姬再不孝順,也會稍稍調整一些經典的輕重次序,足以將王允、太原人當成反面典型。
賈詡更是隨軍而來,不拋頭露面,怕的就是引發太原人警惕。
這條毒蛇藏在暗處,太原衣冠豈有活路?
楊琦并不感到惋惜,天下各郡殘破,憑什么你太原獨善其身?
還借匈奴人之手封鎖道路,對朝廷見死不救,簡直死不足惜!
別說他們這些公卿,就是隨駕東遷殘存的郎官,一個個都充滿了干勁。
兩人閑聊之際,就見大長秋時遷出營向東,去東部營區找趙基。
兄弟兩個互看一眼,默契去洗漱。
劉協睡意較淺,生活在軍營中令他感到一種獨特的安寧。
列位公卿洗漱后,也都來與他一起享用早餐。
劉協依舊繃著面皮,不茍言笑。
待楊眾、伏完以及另外五人落座后,呼廚泉也引著幾個重要的名王、氏族長者入席。
劉協就問:“單于昨夜可好?”
“臣安好,謝陛下愛護。”
呼廚泉看左右:“怎么趙侍中不在這里?”
伏完回答:“趙侍中執掌軍事,與士卒同飲食,午間閑暇時才會拜謁陛下。”
呼廚泉點著頭,對劉協拱手:“陛下,西岸郡兵作亂,臣擔憂部眾慌亂。懇請陛下許可,準臣派遣重臣返回營中安撫部眾。”
“可以。”
劉協笑著應下,他相信他這點面子還是有的。
呼廚泉也松一口氣,端酒杯敬酒:“謝陛下。”
劉協微笑,也端酒杯,淺飲一口。
(本章完)
虎賁郎 第189章 大事將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