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山鎮世地仙 第兩百一十七章 當仁不讓,躬行不怠
“廟主,單廟主求見。”
金廟中,洞室最里面擺著一張石榻,榻上鋪著一張白虎皮,鐵破鋒安坐在上,此時有人通傳報名。
鐵破鋒看面相是個正值壯年的高大漢子,粗眉闊臉,短發平頭,一臉的兇相。
聽到通傳,他手里的兩顆核桃大的銀球停止轉動,他把眉頭一挑,
“單行嵬?”
“是。”
外面人恭謹答了一聲。
鐵破鋒冷哼了一聲,
“怎么著,他想來說服我,舉他做這個山主?”
最近風聲四起,鐵破鋒當然有所耳聞,他算是看明白了,一開始奪了土廟時,這老猴子把好處都往外讓,原來是在這等著呢!
甚至連風聲的來源他都探查到了,水廟的二長老先說的,隨后水廟木廟的其余長老生怕落后了,紛紛響應,火廟的人自然推波助瀾,這便喧囂塵上了。
最近金廟和土廟沒有響應,就已經開始有人說閑話了。說單廟主那般仗義,金廟得了天大好處,居然此時還想著跟單廟主爭山主之位,真是狼心狗肺!
“他一介披毛畜生,讓他做了廟主便已經是師尊大發慈悲了,現在還想把心思動在山主之位上,我豈能應他?”
鐵破鋒大罵著,旁邊傳話的大氣也不敢出一口。
“行了,把人請進來吧!”
鐵破鋒道,面子上的事還是要過得去,真要是理都不理,那就是撕破臉了。
傳話的退出去,不一會,程心瞻便進來了。
“單老哥,不忙著去安撫安撫水木兩廟的人心,今天怎么得空來我這坐坐?”
鐵破鋒夾槍帶棒的說著,大馬金刀坐在原地,也沒起身。
程心瞻則徑直走到鐵破鋒身邊坐下。
鐵破鋒沒想到這山猴子這般不見外,臉上的惱怒之色已經壓不住了。
不過下一刻,程心瞻說的話就讓他大驚失色。
“老弟,你不必防備我,我已經沒幾年可活了。”
“啊!”
鐵破鋒一臉不可置信看過來。
程心瞻笑了笑,點點頭。
“單老哥,這,這怎么回事?”
“還能是怎么回事?就是壽元到了,老弟你想想,也就是咱們天鞘山不論這個,真算起來,咱們這輩,我才是大師兄呢!”
鐵破鋒被這個消息驚到,一時還有些緩不過神來,嘴里胡亂說著,
“是,是。”
程心瞻還是笑著,但笑容里卻有些落寞,
“我呀,師尊常罵的,禽獸出身么!在懵懂無知中就白白浪費了許多光陰,后來踏上了修行路,在外面做散修的時間又耽擱太久,是直到自己瞎摸索著煉到二境的時候才被師尊領進門,不像你們,修行伊始就被師尊養在身邊。
“不過禽獸出身總歸是有一點好,我到底是山魈,不是野山豬,自身壽元不算短,要我是人族,這一路走來,早就死了。
“不過呢,現在也差不多了,我的四洗丹劫也要來了,過不去人就沒了,過得去,也就幾十年可活,應該是等不到下一次洗丹劫了。
“說到這個,我二境時田秀娥還沒出生呢,反倒她比我還先渡四洗丹劫,你說氣不氣,下輩子,我也要投胎做人。
“來,現在咱們近在咫尺,你仔細看看我的臉,看看我還有多少年可活?”
鐵破鋒目光撇來,之前沒曾細瞧過,只記得這猴子眉發雪白,今日細看,才發現這老猴子面上的毫毛都白了,眼珠渾濁,臉上的褶皺裂口比外邊的老樹皮還難看,確實,這老東西自己剛入山時他就在了,也該死了。
“所以我得要做山主。”
程心瞻直視著鐵破鋒說。
不過沒等鐵破鋒說話,他又說,
“我當上山主后立馬宣布你為副山主,我拿到師尊留下的四境法門后就立即閉死關,幾年之后我的洗丹劫就會來了,到時候我會嘗試破四境,我死了,你就是山主。”
鐵破鋒眼睛亮了亮。
程心瞻將鐵破鋒的表情盡收眼底,他又道,
“我閉死關期間,你就是山主,要是我破境死了,你還是山主。若我真是偷天之幸,萬一生機之下破境成了,這時候,你做山主,我為太上長老,一心修行,不會再過問山里事。
“而且天鞘山久不出四境的話,早晚會被人覆滅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,你應該懂得這個道理。所以于你而言,這是一件沒有壞處的事情。”
鐵破鋒聽著程心瞻的話,久久沒有出聲,目光閃爍著。
程心瞻也不催促,只靜靜等著。
半晌過后,鐵破鋒這才堆起了笑臉,緩緩道,
“您是大師兄,本該承襲山主之位,不過……”
“只要你肯助力,我會在大家舉我做山主時當場宣布你為副山主,如果我沒做到,那在我正式拿到山主符印前,你隨時可以反悔。我進入尸陀洞閉死關前,會當眾宣布你代行山主之職,要是沒有,你還是可以反悔。”
“一言為定!”
沒過幾天,金、土、水、木四廟廟主便共聚火廟洞前,共舉火廟廟主單行嵬為天鞘山山主。
單行嵬假借閉關推脫,但四廟之人圍在洞口不肯離去,無奈,單行嵬出洞,愿暫任山主之位,并當場宣布由金廟廟主鐵破鋒擔任副山主,共治天鞘山。
眾人當場決定,中元將近,那就在鬼節這天由單行嵬單廟主執掌山主信印。
這馬上就到了七月十五,五廟的領頭人聚集到天鞘山正中央的立棺山。
立棺山,聽名字就知道這山的形狀了,這里就是天鞘山山主的居所,不過已經有近百年沒有人履足此處了。
眾人來到立棺山山腳,這里有一個洞府,上面刻著「尸陀洞」三個字。
洞府入口有一道石門,石門上刻著許多骷髏鬼面,在石門的中央,有六個巴掌大的凹槽,剛好是六個惡鬼張大的嘴巴。
眾人互相看了看,隨即鐵破鋒第一個拿出了自己的金廟廟主鈕印,印鈕是一個九臉虎身的怪物。
隨即,水、木、土三廟的新任廟主也都拿出了各自的鈕印,上面的印鈕分別是半人半骨的龍女、多手多頭的樹人以及肚中飛出九個嬰兒的鬼母。
最后,程心瞻也拿出了火廟廟主的鈕印,印鈕是多手多眼的旱魃。
五廟廟主的鈕印都是不允許帶出山的,廟主可以死,但鈕印不能丟,這個鈕印是開啟各廟寶庫與尸窖的鑰匙,同時也記載著各廟鎮廟邪尸煉制之法。
由程心瞻帶頭,把火廟鈕印按進其中一個凹槽中。另外四位也一一上前,將各自印鈕放入其中。
隨即,這座門戶上的惡鬼圖紋像是活過來了一樣,在門中游走,發出鬼哭狼嚎一樣的叫聲。
隨即,眾人便見到,這尸陀洞的門緩緩開了。
眾人看向程心瞻,尤其是以鐵破鋒的目光最為熱切。
程心瞻點點頭,說道,
“今日我進尸陀洞即閉死關,尋求破四境之機,山中一切事務由破鋒主掌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頭也不回的就進了洞。
聞言,鐵破鋒自然面露欣喜之色。火廟被程心瞻欽點的繼任廟主,也就是最初帶程心瞻進天鞘山的那位,面上則是一臉擔憂之色。
上一任山主就是要說閉死關——結果就真死在這洞府里了,大家還是察覺到有一股龐大的靈力從這立棺山下散出來才知道。
不過好在這次單山主閉關前還知道指明副山主代掌山中之事,不然真有個差錯,那又是百年糊涂賬了。
而水木兩廟的人則是臉色大變,這些天自己等人上躥下跳捧你為山主,現在你成了山主怎么就拍拍屁股要去閉關了?而被自己等人一直冷落的鐵破鋒竟然要行山主之權了?
不過程心瞻沒有理會身后之人怎么想,他進洞后石門再次關閉,外面的聲音他已經聽不見了。
這山主的洞府和廟主的也沒什么區別,洞口在地上,但是洞府卻都是深入地底,走了沒幾步就出現一個地洞,程心瞻跳下去,落了好一會才重新觸地。
這下面的洞室就非常大了,上尖下大,像是掏空了一座大山。
寒氣裹著腐朽的檀香撲面,程心瞻皺起了眉頭,也第一時間把武青伯放了出來。
他抬頭望了望,百丈高的穹頂上長滿了向下垂著青灰色的石乳,這不禁讓程心瞻想起了木魅上生出的那些奇長的怪手。
這些石乳發著慘青的光,把這個洞穴照的宛如冥府一般。
而自己下來的洞穴在穹頂上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他再環顧四周,地洞石壁上密密麻麻鑿滿佛窟,窟中的佛陀法相卻是陰森古怪的尸陀林相——或半身白骨,或多手多眼,或破胸敞肚,那些佛像空洞的眼窩里有蛇鼠進出。
而在洞穴之底,程心瞻站立的地方,則是一片廟宇。
廟宇也不是中原禪宗的制式,四處掛著經幡,各個大殿前是金剛骷髏做護法門神,白骨為梁,人皮覆瓦,陰森吊詭。
每個殿里都供奉著魔氣凜然的佛像,不時有寶光閃爍,看來這里面藏著不少的寶物。
不過他片刻也沒有停留,徑直走到廟宇最中心最宏大的一間廟宇,上面牌匾上寫著「大昭寶殿」。
殿中供奉著一個騎在行尸背上的腐骨佛陀,頭上的顱骨裸露,顱骨頂上鑲嵌著一個金冠。
而在這座古怪的佛像前,地上有一攤衣服。
程心瞻認得,這就是上一任山主的法衣。
他上前幾步,把衣服掀開,塵埃升騰,露出底下的一些寶物。
上任山主是坐化,金丹肯定沒有了,不過隨身的法寶還是有不少遺留的,珍貴的法寶肯定都是隨身放在竅穴里蘊養的,所以死后也就都掉落了,至于洞石里的東西,程心瞻也懶得破解去找。
他撥弄兩下,盡是些尸幡尸鈴一類的東西,像紅皮葫蘆那樣自然天生的好寶貝一個都沒有,自然就興致缺缺了,一股腦都先收了起來,只留下了一個鈕印和一個養尸簍。
鈕印入手冰涼,印鈕和這座大殿里供奉的佛像一樣,是個佛陀騎尸的形狀。
這個就是天鞘山山主的信印了,可以打開天鞘山里最大的寶庫與尸窖,同時也可以憑此越過五廟廟主,直接操控護山大陣。
這個就是程心瞻謀劃許久想要得到的東西。
天鞘山的護山大陣與湘西山脈、地脈以及沅水、武水兩道水脈緊密關聯,是天地間絕無僅有的養尸格局,喚做「陰龍纏山蔽日絕陽大陣」。
不過在養尸的同時,這座傳自古西方佛教的大陣歷經數千年的層層加固,而且天鞘山是屢有四境山主,再經過四境大修士的代代加持后,這座大陣也早已成為湘西乃至整個武陵地區首屈一指的護山大陣,為天鞘山這個魔窟提供了數千年的保護。
相比之下,失魂澗就沒有這樣的底蘊,或者說,龍虎山也不想花費大力氣扶持這樣一個大教出來,他們只想要一個搜刮游魂的勢力,滅了再建就是,也不費什么功夫。
當年這幫古佛余孽一頭扎進湘西的時候,那時整個武陵在正道看來都是荒無人煙的窮鄉僻壤,沒有人在乎這里。只不過現在數千年過去,武陵山區散修聚集,形成一種別樣的繁華時,但天鞘山卻已經尾大不掉,成為一顆難啃的釘子了。
如果想要強行攻打天鞘山,那就是非五境不可破,而且即便是破了天鞘山的大陣,那以天鞘山為核心,方圓數百里內的山山水水,也就全都毀于一旦了,尤其是天鞘山還緊鄰著沅水這樣一條貫通一境的大水脈。
沒有哪個五境愿意承擔這樣的后果。
并且事實上,也沒有哪個五境有這樣的時間。
五境們都在做什么?
演法,創經,煉寶,謀求成仙之機,甚至與天上仙人對話、傳達仙人旨意,乃至維持一教的運行、法統的延續。即便是講究個除魔衛道,著眼的也都是五境大魔。
哪有時間把目光投向這里?
要說四境能破這個局嗎?
也能。
程心瞻一路魚目混珠、借尸還魂、挑撥離間、驅虎吞狼、禍水東引、過河拆橋、分化拉攏走到這一步,不容易,心性和道術缺一不可。不過這片天地最不缺的就是天才,他一個三境能做到,四境玄在里肯定也有人能做到。
不過四境就不忙了嗎?
也忙。
渡風災,斗心魔,參玄悟機,孕育元嬰,還要尋求合道之機,更要輔管一脈道統傳承。
除魔嗎?
自然也除,浩然、正一、重陽、玄天四盟都有四境坐鎮,之前圍攻西昆侖也是四境的簡冰如主持,聽說不日前句曲山的能岳玄在還和赤尸吳牢在海上大戰了一場。
他們自然有他們的對手。
這世上有些事是五境該做的,有些事是四境該做的,有些事則是三境、二境乃是一境去該做的。也有些事很麻煩,說不上心腹大患,但也不能視為蘚疥之疾,好像有心者無力,有力者有忌,誰來做也不合適。
這種事不太好做,但總得有人去做。
所以程心瞻今天在這里。
(本章完)
蜀山鎮世地仙 第兩百一十七章 當仁不讓,躬行不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