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夜天子 第三百四十六章 盧懷慎,不得不殺
()“踏踏踏……”
深邃狹窄的甬道內,響起了腳步聲。
許華文走在最前列,手持著火把。
林文旭跟在他身后,努力地想要將來時的路記下。
可這地下行宮之中的甬道錯綜復雜,岔道連接著岔道,若無詳細地圖,僅憑人腦很難完全記住路。
許華文瞥眼看了一眼林文旭,笑道:“允文兄,不必勞神記了,此處行宮已被廢棄,像是這樣的地方,我教在荊州之內還有許多處。”
林文旭輕嘆了一聲,他終于明白為何欽差們帶著如此兵力來荊州剿滅救世教,卻遲遲沒能徹底將救世教從荊州鏟除的原因了。
他不由苦笑:“牧野兄,你本是高蹈遠舉的隱士,為何要與這救世教攪和在一起?你可是有什么難言之隱?”
“難言之隱?”
許華文嗤笑了一聲:“允文兄,我何來難言之隱一說?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“為什么?”林文旭終于是將困擾自己許久的疑惑當面問出,“你不會不知曉救世教在朝廷眼中乃是心腹之患,冒著殺頭的風險,是為哪般?你若是想要名利,大可來京都投奔我,你我關系,我必會為你引薦老師,自有一番坦蕩前程……”
許華文面無表情道:“允文兄你說這番話,不覺得可笑么?”
“你……你此話何意?”
“若無我為你準備的仙丹,你如何能敲得開左相的門?又如何能夠拜在左相麾下?”
許華文停頓片刻,嘆了一聲:“你當我是性情高潔的隱士?但我不是,我非但不是,我比誰都渴望名利。”
他伸手指著自己的胸膛,對林文旭道:“可我能如何?我空有一身才情,卻是出身奴籍,若非主家憐我天資,收我為養子,我連書都讀不得,更別提考功名。”
“可真到了京考那一步,麻煩也找上門來。徐州吳家查明我的底細,要我為吳家子弟替考,而吳家背后乃是左相吳庸,我身后主家亦是不敢得罪,答應了下來……可誰問過我的意思?”
林文旭聽得瞠目結舌:“這……”
他與許華文幼年便結識,卻是不知曉許華文這身世隱情
許華文笑容慘然:“自那之后,我便知曉了,這世間法律也好、公道也罷,那都是對貴族的,對世家子的,甚至是對平民百姓……但唯獨不是對我的!”
“可我能做什么?也不過是收斂自己心中不甘,裝作那‘功名利祿于我如浮云’的清高樣子,說到底也不過是給自己留一分面子罷了。”
林文旭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道:“那也不是你加入救世教的原因!”
“那你覺得,我為何加入救世教?”
“我怎會知……”
許華文壓根沒想從林文旭口中得到一個答案,他自顧自得喃喃道:“為了‘滅世自救’?為了去‘凈土’?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?”
“狗屁都不是!那些教義,愚民信得,我如何會信?”
他猛地回過頭,看向林文旭,一字一頓重重道:“是因為……利!”
許華文緩緩抬起手,掌心朝上,攤平手掌。
下一刻,在林文旭震驚的目光中,許華文的掌心之內緩緩燃起一團藍色的火焰。
周圍的救世教教徒紛紛跪拜了下來,目光看向許華文手中那團藍色火焰,眼神中充滿了狂熱。
許華文將手胎近眼前,眼神中多了一絲癡迷,說道:“允文兄,我自幼武道不通,可誰能想到修行救世教的功法,卻能讓我迅速掌握這鬼神般的力量?”
“救世教給予我的,是對他人可以生殺允奪的地位!”
“是鬼神莫測的仙法!”
“是延年益壽的靈丹!”
“他們讓我……成為一尊神!”
當林文旭看到許華文眼神中的瘋狂之意時,他便知曉許華文已經深陷泥塘之中。
他已經沒救了!
自己要做的不是解救他,而是不要被他拖入這泥潭之內。
林文旭徹底死了心,不再勸阻,拱手道:“牧野兄,如今你我立場不同,我知曉也是勸你不住,只不過還望看在往日情分上,請你對我與老師……高抬貴手。”
許華文漸漸收斂了神情,低頭看向在自己面前躬身行禮的林文旭,苦笑道:“允文兄,何必這般說?我之前寫信求援,或許一時心焦,信中語氣急了一些,可我從未想過威脅你。”
他將林文旭扶起,言辭誠懇道:“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摯友,若非如此,這些年來我為何會將延壽仙丹給你?你可知這一枚延壽仙丹價值多少么?如今寫信求援,實在是沒辦法之事,但你即便不肯答應幫忙,我也會放你平安離去,你大可當做什么事都不知曉,回京都城去。”
聽到這些話,林文旭心中有些將信將疑,但緊皺的眉頭還是舒展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許華文,但誠然如許華文信中所說,見面之后他已是毫無保留得和盤托出了。
“只不過……”
許華文話到最后,面色不由遲疑起來。
林文旭心頓時又提了起來:“只不過什么?”
見他追問,許華文似是無奈得嘆了一口氣,道:“延壽丹之事,我可發誓不對外人提及。但問題是……此事并不只是你我二人知曉,那東陽郡郡守盧懷慎亦是知曉。”
“盧懷慎?”
“不錯,正是此人!”
許華文不由咬牙切齒了起來:“當年荊州的上下官員各自分潤好處之時,盧懷慎半點沒少,卻不曾想為求自保,卻是跳出來做了人證,更是將這些年來荊州官員與我教聯合的種種事宜記錄了下來,其中便有你老師之名!”
林文旭聞言一驚:“他怎會知曉老師服用過延壽丹?”
按理來說,這事不應該被遠在荊州的一個小小郡守知道才對。
許華文搖頭道:“他并不知曉,但吳黨之中至少半數收受過荊州送去的禮,左相作為吳黨黨魁,豈能撇得干凈干系?”
林文旭不由瞪大了眼:“老師……老師從未和我提及過?”
“救世教在荊州發展這么多年,若非京中有人暗中‘行方便’,豈能將消息瞞這么久?”許華文直接將他最后的希望撕碎,直截了當道,“或許京中的大官只以為是貪污之類的小事,收了厚禮便順手解決了,但若是盧懷慎手中那本名冊交上去,荊州這把火也便燒到了京都城去!”
“到那個時候,你且看京中有幾人要人頭落地?左相又是否能獨善其身?”
林文旭額頭已經是豆大汗珠滾落,他本以為來了荊州之后,只要堵住許華文的嘴便可。
可如今看來,許華文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盧懷慎!
他一時失了主意:“這可如何是好。”
許華文直接給了他答案:“很簡單,殺盧懷慎!”
林文旭咬牙道:“殺了有什么用?盧懷慎落在凌上將軍手中這么久了,他手中名冊恐怕早就通過巡天監的渠道帶到了京都城……”
“不。”許華文搖了搖頭,解釋道,“盧懷慎雖是檢舉有功,可他本身和其他荊州的貪官污吏有什么區別?你真以為他出淤泥而不染?真是清官,在荊州活不下去,早就死了!這些年別人拿的好處,他半點沒落下,哪怕有個當了貴妃的女兒,當了皇子的外孫,他也必定是要人頭落地!”
“也正因此,他將手中名冊藏得極好,誰都沒有透露半分,畢竟他只能依靠這份名冊當做談判的籌碼,和朝廷談、和皇帝談,但不會和凌放這樣的武夫談!”
“所以,那份名冊上的名字還沒有流出去,這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許華文走到林文旭身旁,拍了拍他的肩膀,聲音充滿了蠱惑:“在盧懷慎入京之前,殺了他,什么事就都沒有了!”
林文旭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許華文看著林文旭的反應,故意嘆道:“只是想殺盧懷慎,卻也不簡單。如今他在天元郡郡守府內,有巡天監層層保護,我手中雖有一些人可調用,但也不可能沖入天元郡內,當著欽差們的眼皮底下宰了這盧懷慎……”
“這件事……”
林文旭突然開口,打斷了許華文的話,抬頭道:“我或許可以想想辦法。”
許華文并不意外,仿佛這才是他說了這么多的目的,朝著林文旭拱手拜下:“既如此,愚弟便靜候賢兄佳音了。”
林文旭被許華文親自送出了地下行宮,將他送了出來。
他出來之時,是在一處山洞之內。
林文旭站在山洞口,回頭看著深邃幽暗的山洞,不由輕嘆了一口氣。
但他很快振作精神,朝著山腳下走去。
山腳下,很快便有人前來迎接。
“小林學士。”
這些人,皆是從各個吳黨麾下世家中抽調出來的精銳,或是世家子、或是家中供奉,皆是實力不俗的武者,只不過人數并不多,只在一二百人。
很快便有人替林文旭送來了一套府兵制服。
林文旭一邊更換著衣裳,一邊詢問道:“這些日子,天元郡可有隊伍出城尋我?”
“小林學士,沒有,巡天監里好像不知曉您離開天元郡了。”
手下的回答,讓林文旭越發感覺到了那巡天監的上將軍凌放,對他們這些馳援荊州的文官的輕視。
照理來說,他作為左相弟子,哪怕被凌放當成了階下囚,也該叮囑人嚴加看管不是?
可凌放壓根沒將他放在眼中。
比起敵視,更讓人生氣的,是徹頭徹尾的無視!
但林文旭惱怒之余,卻也有幾分慶幸。
無視也好,無視方能讓他不被發現地做些事情。
天元郡郡守府外,一頂轎子停在了大門口。
林東誠從轎中下來,正要回郡守府之時,府門對面突然小步跑來一個人影。
“什么人?!”
兩名精壯的護衛立刻持刀上前將林東誠護在身后,朝著來人低喝了一聲。
可當林東誠看到來人時,卻是一驚,連忙道:“慢!”
他快步朝著那人走去,不等對方說話,一把攥住了手腕,對身旁手下道:“此人本官認得,莫要聲張,都退下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等到護衛們都退下之后,林東誠拉著對方到了院墻拐角,壓低聲焦急道:“小林學士,你怎么現在才回來?”
他說話之人,正是離開天元郡數日的林文旭。
林文旭是跟著外出巡邏的隊伍回來的,如今身上府兵衣裳都未換下,也不知在這郡守府外蹲守了多久,才等到林東誠回來。
林文旭連忙拱手道:“讓族叔掛念,事情一辦妥,學生便回來了。”
林東誠忍不住問道:“小林學士去了這么多天,不知所為何事?”
“族叔真想知道?”
“這……若是事關左相之機密,也不必與本官說的。”
“確實是事關老師……”
林文旭拉長了聲音,似在遲疑。
林東誠立刻擺手道:“那就不必開口,本官也只是好奇。”
林文旭搖頭道:“但事到如今,此事若無族叔,怕是辦不成了。”
林東誠頓時一怔。
還不等他細問,只見面前林文旭鄭重其事得行了個大禮,沉聲道:“學生有一番潑天的富貴,欲與族叔共享!”
林東誠卻不見驚喜,反倒是心中多了幾分疑惑與警惕:“這是何意?”
“族叔可知曉,老師有大麻煩纏身?”
“左相?那怎會,左相何等人物?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誰能讓左相麻煩纏身?”
林文旭面色嚴肅,緩緩說出了一個名字:“盧懷慎。”
林東誠愣了許久,旋即變了臉色:“你的意思……是左相與荊州官僚有所勾結?”
畢竟是臣服官場多年的人精,能夠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,也是心思玲瓏之人。
也正因此,林文旭只是提了“盧懷慎”這個名字,林東誠便立刻想到了這一點。
林文旭點了點頭,隨后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:“族叔可知曉,這幾日我出城,是去見了誰么?”
林東誠心中一驚,忙問道:“誰?”
“救世教,許華文!”
大乾夜天子 第三百四十六章 盧懷慎,不得不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