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畫皮卷 第二百一十五章 穩住
他想到這里的時候,前面路上的人又變多了。道路兩旁不再是連片的田地和草甸,而漸漸出現村落。
尋常印象中的村落一般是建造在田地當中,以便村中的農夫下地耕作。而大劫山附近的村落卻多分布在道路兩旁,靠著大路的一邊全是類似薛家的那種全開門的廂房,房前都挑著幌子——食鋪、腳店、貨行、成衣鋪、刀兵鋪林林種種一應俱全。
他們經過時路邊的人不少,看得出許多都是遠道而來,暫在這里歇腳。李無相邊想火山的事邊往兩旁看,就瞧見了特別熟悉的一幕——
一個瘦高的男子,看著五十來歲,白白胖胖,穿著藏青色的道袍,頭發胡須光亮,打扮得很精神,此人背著一柄劍,手持著拂塵,正在一家食鋪前站著,微微仰臉吆喝。
吆喝的是他面前的十來個人,看衣著打扮日子過得都該不錯,甚至稱得上富裕。因為其中好幾個還帶著仆從,此時正在叫仆從為自己持扇風,還有的借了食鋪的桌子,將自己攜帶的吃食擺出來用。
穿道袍那男人一邊用袖子抹脖子和臉上的汗,一邊抬手指著遠處的大劫山方向高聲說話,因為這附近人多車多,李無相也僅只能依稀聽著些片段——
“……下人是不行的啊,我只收了你們的錢,下人也算人,要帶上去也要一千兩……”
“……等太陽一落就要上山,今天的時辰是對的……”
“……到時候跟好了都跟好了,迷在山上道爺我可不能回去找……”
這像什么?他前世時的導游!
類似這人的還不止一個,路邊至少還有五六隊。在屏山城的時候他就聽到有人吆喝說要帶人往大劫山上去,到了此地倒是見著真的了。
唐七郎說整座大劫山都被下了禁制,尋常人是上不去的,就連一些修行人也只能勉強勘破些陣腳、迷霧,在大劫山周邊瞎轉悠,看樣子這人就屬于那種人——半瓶兒水,只能招攬些富有的尋常人。
在琢磨要不要跟唐七郎上山的時候,大劫山還很遠,瞧著至少還有百余里地。等他稍稍分了心看看路旁這些人的時候,車子也只粼粼地行走了幾十步的距離而已。可是等到車子出了這片村鎮、三匹馬再只行進百多步之后,原本瞧著還遠的大劫山卻忽然把面前的天空填滿了。
一整面山壁像是忽然從前方壓過來的,頂天立地,遮掩了斜陽余暉,在大地上投下廣闊深沉的陰影。前面的平原不見了,郁郁蔥蔥的樹木像齊刷刷的巨人一樣填滿視野的正前方,原本還算是寬闊的道路被襯得像一條小徑,怯生生地蜿蜒進參天的林木中去。
左右兩旁,三千年前傾塌下去的山體變成兩道屏障延綿著,淡紫色的煙霧也就隨著它們一同延伸,將視線所及之處前填滿了,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這么一座大山了。
唐七郎見著李無相臉上一瞬間的驚愕,還覺得這位劍俠是為眼前瑰麗雄壯的奇觀所攝,不由得心折了。
就深深吸入一口氣,開口說:“宗主聞到了嗎?硫黃本是火中精,汞結丹砂最通靈——這大劫山是世上一等一的靈氣濃郁之地了,只聞著一口就是藥香。剛才咱們瞧見的那些人是找不到這條路徑的,只能帶人在兩側的山腳下轉轉,可即便那么走一走,也能嗅得到大劫山上的鉛汞丹藥氣,就說,這是太一大帝還在山里煉丹呢!”
藥香個鬼啊!到了這時候李無相只稍稍一嗅,就聞到空氣中濃烈的硫磺味了!
但此時馬車已經行進林中,他倒也不好再猶豫了,只能想,要真有事,也未必就是在今天。何況他既能去靈山又有然山幻境,自保應該是沒問題的。只是希望至少不要在盟會上出事——他對三十六宗的人談不上好感,但也談不上惡感。要是此地的人被火山噴發一波帶走,只怕六部玄教就真的要席卷天下了!
馬車此時開始走盤山道了。但因為大劫山實在太大,因此這盤山道也修建得相當平闊,看著仿佛是一直在稍有起伏的緩坡而已。等到太陽完全落下的時候,車子已行至大劫山的半山腰。
在路上時李無相曾經看到山上連片的房舍,到了如今看得更清楚些了——那些房舍中都掌燈了,一座座、一片片地錯落在林木之中,看著就仿佛高高的天上宮闕,美得不像此世風景。
于是到了此時這路旁竟然也有了燈——一座座擺在路旁的小石龕中應該是被施展了什么法術,聚集著螢火蟲或是別的會發出光亮的蟲子,雖不能把路面照亮,卻也能標示出路線。
等到再轉過一條彎之后,路面才真正地亮起來——這里幾乎跟然山的山門一模一樣,先有一片寬大石臺,上面已停滿車馬了,還有些宗門弟子在照料著,都掌著燈。
這石臺往上,是一條極為寬廣的臺階,能容納五六人并行,一直延伸到上方的又一片石臺之上。而在那里、即便在此地,也能瞧見一座極為巨大、看著是以一整塊巨石雕鑿而成的山門牌坊——“大劫洞天”。
車子停了下來。石臺上那些看管車馬的三十六宗弟子原本都在閑聊,此時見了這車,都往這邊看過來。
唐七郎跟李無相閑聊一路,到這時候已相當放松,口中稱他“宗主”的時候也不再有之前那種謹慎惶恐的意味,而等車子一停,更是連招呼都不打,一偏腿就跳了下去,站原地站定、深深呼吸兩次。
這下子有些弟子認出他來了,立即驚呼“是唐師兄”。
等孔鏡辭也下了車,再有人驚呼“是孔師姐”。
陸懷遠和劉含章兩人一路上像是兩個悶葫蘆,此時一在眾多弟子前露面,竟然也惹得他們大呼小叫起來。
唐七郎這人性情要稍活潑一些,似乎交游也廣,竟然連這些掌管車馬的弟子也認得八九個。笑著跟他們打了招呼,點了其中一個:“錢廖,這些天山上來了多少人了?”
那錢廖從車板上跳下來:“應該是來了二十多派了,聽說還來了好幾洞的妖王、鬼王——唐師兄,你們去幽九淵找著東皇印了嗎?”
唐七郎剛要點頭,就趕緊搖搖頭,皺眉:“這事是你問的嗎?你也敢問!?我可不敢答!”
錢廖嘿嘿一笑,這么笑了兩聲,收斂了笑意:“唐師兄,牟師兄呢?”
這些掌管車馬的弟子原本都遠遠地圍過來了,唐七郎認得八九個,劉含章、陸懷遠也認得幾個,都在說話。
可此時錢廖一問起“牟師兄”,這些人卻像是見著了老鷹的麻雀,聲音忽的小了下去,都轉臉過來看。
唐七郎稍稍一愣,臉上的笑意也不見了,盯著錢廖看:“你問牟師兄做什么?”
他一板臉,錢廖立即變得有些惶恐,身子縮了縮,下巴朝他身后一揚:“我……我是見著師兄你背著牟師兄的劍呢。”
唐七郎朝其他人掃了一眼:“你們也是因為見著我背著牟師兄的劍了?”
一時間沒人做聲。唐七郎稍想了想,臉上慢慢現出些怒意來,又轉臉盯著錢廖:“你們聽誰說的?!唐九珍?!”
他此時稱得上是厲聲喝問了,周圍的一群人都被他喝得身子齊齊一縮,錢廖更是退后一步扶住了車板:“唐師兄你別惱啊,我們也是聽說的……可你非要問的話,好像是唐師兄……啊,唐九珍師兄說的。我們就是問問,也沒別的意思啊——”
唐七郎深吸了一口氣:“他說什么了?跟誰說的?”
“說……我是聽說啊,聽說他去跟巨闕派的那位牟劍主說的……說牟師兄在幽九淵底下被一個劍俠給殺了,還說那個劍俠就跟你們待在一——”
他沒把“起”字說出來,因為說到“一”的時候,李無相同趙玉也下了車。
趙玉佩戴了孔鏡辭的耳墜,此刻稱得上艷麗生光,在這夜色中白凈得耀眼,可此時卻沒人去看她,而全都在盯著李無相——
“所以說你三師弟跑去巨闕派告了我的狀。”李無相走到唐七郎身邊,嘆了口氣,“唐師弟,你說他像個孩子,這么看倒還真是孩子脾氣。”
唐七郎訕訕地張了張嘴,但沒說出什么,只也嘆了口氣:“宗主,我不該——”
李無相擺擺手,往山上看了看——從此處走上石階就能到“大劫洞天”那牌坊所在的平臺上。
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臺子是停車馬的,上面那個臺上也有人,但看模樣是要比下面這群掌管車馬的體面些。既然這是上大劫山的必經之路,而又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來大劫盟會上摻和一腳的,李無相就猜測那里待著的應該都是各門派的接引弟子之類。
天色黑,離得遠,這邊的人或許看不清,但李無相能模模糊糊地看見,有一個人站在那臺子的邊緣,正在朝下看過來。
他就收回目光去看錢廖:“你剛才說話的時候老是往上面瞟,怎么,你們是都知道上面有什么人在等著我的?”
剛才唐七郎發怒的時候這些宗門弟子已稱得上噤若寒蟬了。而此時李無相說話,一群人更是鴉雀無聲。錢廖看起來很后悔剛才跟唐七郎搭話了,微微低著頭往兩邊看了看,似乎很希望李無相不要盯著他,而去問別人。
可他身邊的人也都垂了眼睛,沒一個肯吭聲的,錢廖就只得再把腦袋抬起來:“啊,我……這個……嗯……”
“上面等我的那個人心眼兒很小嗎?會因為你跟我說了,往后就遷怒你?”李無相笑著說,“行吧,那我不為難你了——那人是你剛才說的,巨闕派的牟劍主嗎?”
錢廖苦著臉對李無相笑了一下。李無相就對他也笑笑:“知道了。多謝。”
他轉身走開,唐七郎趕緊跟到他身邊。等到了大車的另外一側,李無相才說:“上面站著的那個就是牟劍主嗎?”
唐七郎抬眼仔細看了看:“宗主……我看不清啊,沒看見上面有人。”
“那牟劍主是牟鐵山的師父?什么樣的人?”
“要是真是牟劍主的話……他也是個元嬰。跟宗主你自然沒法比的了,不過也是號稱要出陽神了——二十多年前就號稱要出陽神,到今年雖說還沒出吧,但是也是功力很深厚的了。”
唐七郎邊說邊看李無相的臉色,一個下午剛剛生出來的隨和氣一下子全沒了:“是牟鐵山的師父,他這人,唉,宗主你剛才說得沒錯,心眼兒小得很,不過在巨闕派倒是很受人愛戴,因為小心眼兒護短的嘛。要說脾氣,那就很不好了,發起怒來聽說是什么都不管不顧了的——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哦哦,叫牟金川。”
李無相笑起來:“他徒弟叫鐵山,他自己叫金川,這人不但小心眼兒,還小氣呢。”
見了他這一笑,唐七郎才趕緊陪笑起來。此時孔鏡辭走過來,也往臺上看了看:“宗主,這回倒也不怪唐師兄的,他和唐九珍雖說是同門師兄弟,但畢竟也不是各自肚子里的蛔蟲,豈能料到他敢這么使性子?天工的宗主要是知道了這事,一定也要狠狠罰他的。只是牟金川這個人極為不好相處,要說到睚眥必報,倒是跟劍俠有點像,我看今晚……”
李無相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大車前仰起臉——上面那人也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他。
“我上大劫山上來是做事,而不是結仇的。”他背起手,微微側臉看了看唐七郎、孔鏡辭、劉含章和陸懷遠,“牟鐵山的事情你們都在場,該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三十六宗和劍宗同出一脈,這一路下來咱們幾個相處得也算不錯,我不想叫你們幾派為難,所以我讓給你們些時間。”
李無相朝臺上揚了揚下巴:“半個時辰。要是你們的人面子不夠大、勸不走牟金川,就別怪我殺了小的又殺老的了。”
(本章完)
幽冥畫皮卷 第二百一十五章 穩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