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畫皮卷 第二百一十章 收徒
趙玉聞言愣了愣,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:“趙奇?他……師兄你之前說他現在不好說,那他是死了,還是……他知道我的事?他現在就在附近嗎?”
李無相苦笑一下:“這事,怎么說呢,算了,我先給你搭搭脈,邊看邊說吧。你過來坐。”
趙玉就起了身,坐到李無相身邊,把手伸了過來。李無相扣住她的脈門,丹力侵入,順著她體內經脈去探查脈息。
“其實我在宗門里的輩分,這個事情也說不好。一開始呢,我算是被趙傀收做弟子了。當時,我是在一間石室里——”
李無相邊探脈息邊慢慢地說,發現趙玉其實不算是修為全廢了。尋常所說的修為全廢是指程佩心那種,自斷經脈。之后除非修行類似廣蟬子的邪門功法,否則是無法修煉正常法門的了。
而趙玉的修為全廢類似婁何和曾劍秋當時的情況,是因為受了重傷、經脈被損害,因此精氣流散、氣脈淤塞了。這種事在這時代類似營養不良,對有的人來說不值一提,對有的人來說就是絕癥。
這時候他差不多把趙傀的事情說清楚了,就松開手:“之后呢,我遇著了趙奇——”
他又把趙奇的事情也講清楚了,就嘆口氣:“所以說,如今的情況類似本宗從前的時候,是換了脈了,這一脈如今姓李了。這種事好比改朝換代,高興的時候我喊你趙師兄一聲師兄或者師父,不高興的時候,他還不是咱們然山弟子了呢。不過,咱們然山如今也算是陰陽通吃,剛才趙奇還說叫你死了也不要怕,可以到他那里修鬼仙的。”
趙玉之前聽他說那些事的時候,神情也有變化。或者吃驚,或者恐懼,或者惋惜。但總地來說,并不如李無相所想的那么激烈,到現在聽他說了這一句,就忍不住笑了笑,但也沒接口。
李無相前世接觸的人就多,到了此世遇到的人更是性情各異,個人風格都很強烈。
而趙玉倒是他遇著的第一個例外。看她做事說話,應該是屬于那很少見的,沒什么性格的人。
這種性格其實又分兩種,第一種是返璞歸真、見多識廣之后,恪守中庸之道了。第二種則完全相反,是因為閱歷見識不足,還沒來得及形成自己的性格。趙玉應該是屬于后一種。
這個結論叫李無相覺得很高興。他在靈山有了個大致能信得過的趙奇,在陽間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跟班——至少在大劫山上是這樣。否則兩派宗主、太一元嬰,卻是個光桿司令,實在不夠體面。
而趙玉經歷了之前的禍事,如今還是個溫吞水的性情,可見其人底色是很好的。
李無相就把手伸進懷里,把一根三斤重的金條擱在桌上,又取出一瓶丹藥,一本書籍。
“我查了你的脈。你的修為是廢掉了,但人不算,只是淤堵了而已。你這條瘸腿,也是因為這個。這一瓶是扶元保生丹,都是上佳的絕品,你拿去慢慢吃、慢慢行氣,一瓶吃完了,體內經脈就能重新打通,腿就能好轉過來。我不說你也該知道,等這回重新筑基了,身上這些瘡疤就也沒了,你就還是個好好的人。”
又用一根手指翻了一下桌上那本書的冊頁:“我探你的脈的時候,發現你的資質原本還算不錯的。但是經脈這東西受了重傷,就像皮膚一樣會留下瘡疤,所以這回重新修行,你的資質是沒法兒跟從前比了。這一本是劍宗的法門,專給資質差的人修煉的。”
“你如今肯定也不算差,所以修這本書會有兩個便利,一是不需要什么丹藥法材,也不需要人護法指引,修為會突飛猛進,比尋常功法更快到煉氣的巔峰,然后才會不得進展。這么一來,你也還能有七八十年的青春壽元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金條:“那就可以帶著這個,找個遠離教區的繁華市井,平安富貴地過完一輩子了。”
趙玉愣了愣:“師兄——”
“我沒別的意思。只是說,我從前是劍俠,現在身上有一堆事,樁樁都可能要命。這回來大劫山,要做的也是富貴險中求的勾當,你跟著我,只怕前面是一片腥風血雨。說句不好聽的,就是過上五六天我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你被人暗算暴斃了,我也不會覺得稀奇的。”
李無相頓了頓,把聲音放緩了些:“再者,趙傀在我看是個人渣,但在你看的話,算是亦師亦父吧。說句良心話,這世上許多親生的父女,老子應該都未必能像趙傀那樣把你養活大。所以我既然殺了趙傀,你對我有仇怨也是應當的——你有嗎?”
趙玉坐在石凳上絞著雙手,微微垂下雙眼,隔了一會兒才小心地說:“其實……是有的。”
李無相繃著的心稍稍一松,暗暗出了口氣。要是收了趙玉,就算是收了他這新門派的開山大弟子。
大師兄或者大師姐,功夫可以不怎么樣,但心性一定要好。趙玉要是說并不恨,那可就完犢子了。
李無相點點頭:“跟著我是很危險的,你心里對我也有芥蒂。所以你要走的話,就把這三樣東西都拿去,我再告訴你真遇著了要命的事情,怎么找趙奇幫忙,咱們就也算是有緣一場了。”
趙玉抬起頭,目光閃動,李無相就笑著說:“你也知道我出身劍俠了。這話不是試你,而就是一個劍俠說的話。”
趙玉的目光又閃了山,垂下眼睛,微微嘆了口氣:“是。”
嗯?是?是你個頭啊?
李無相一口氣哽在喉頭,反應過來自己忘了趙玉的性情了。她這種溫吞水似的沒性情,搞不好是把自己剛才的話當成了要逐她出宗門了。
他立即開口:“但如果你不想走的話——”
趙玉馬上抬起頭:“師兄……我不想走!”
這才對嘛。
李無相就故做驚訝,稍稍一愣:“哦?你心里怨恨我,卻還不想走?”
“師兄,我不是怨恨你,我……我……”趙玉看著略有些急,“我”了兩聲才說,“我嘴笨說不清,但大師兄是怎么想的,我就是怎么想的。而且……”
她又把雙手絞了絞:“我當初其實不該下山去的。在山上的時候我覺得過得苦,可下了山才發現過得更苦,師兄,你再叫我出去,我就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……我現在倒是很想念之前在然山上灑掃的日子,可之前去山上的時候,發現房舍都倒了……”
李無相點點頭,稍微想了想,說:“我明白你的心意了。好,你想留就留下來吧。但趙傀之前做的事,足以被三十六宗除名,因此我要斷絕他的香火,于是他也就不是再是我的師父了。”
“你大師兄呢,如今在靈山有了道場古洞,往后想要修的是神道,早晚也是要有自己的法統的。所以咱們這一脈,大劫盟會之后未必就是然山,你和我之間呢,也不能按著從前的輩分來論了。”
“所以說,要是你不想修我給你的這一部,那自己有沒有喜歡的功法呢?我這里,有劍宗的法門,修的飛劍。也有天心派的法門,修行的是殘篇或者正經,趙玉,你覺得你適合哪一種?”
趙玉猶豫了一會兒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李無相在心里嘆了口氣——她還是不怎么機靈,既沒法兒跟趙奇比,也沒法兒跟自己比。這要是趙奇在,自己前一刻問了,只怕他下一刻就要“福至心靈”、“納頭便拜”,高呼“請師父傳法”了。
他就笑笑:“劍宗的法門修起來苦,進展緩慢,但穩妥且威能巨大。你的性子雖然不適合做劍俠,但倒是挺適合修劍宗的法門。而且你脾氣太好了,修了劍宗的法門,也能慢慢改改你的性子。”
趙玉慢慢吸入一口氣:“劍宗的法門,我……我能行嗎?”
李無相點點頭。趙玉遲疑了一會兒:“那……師兄,我是不是該拜你為師了?”
“嗯,差不多。”
趙玉就從石凳上走下來,恭順地在李無相面前跪了下去、不緩不慢地給他磕了三個頭,才說:“請師父傳法。”
這場面不像預想中那樣充滿感情且鄭重其事,但自己想要的就是她這種不緊不慢的性子,倒也沒什么可挑的了。
想的是選一個跟班,如今變成收開山大弟子,這事發生得自然又順暢,李無相覺得心里也有點兒沒來由的喜悅,仿佛前世一個打工人上午還在做社畜,下午就注冊了自己尚且是空殼的公司,總覺得此時此刻似乎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。
他就笑起來,想了想,在趙玉的發髻上摸了摸:“好了,你起來吧。我就先傳你真仙體道篇和飛仙化劍篇。”
趙玉站起身,沒再坐下,問:“師……父,但……大劫盟會之后,咱們如果不是然山派了,那是什么?也是劍宗嗎?”
李無相嘆了口氣:“我也不知道啊。咱們修的都是劍宗的功法,自然不能是然山了。可叫劍宗也不合適,因為我也不想待在那兒了——這事路上給你慢慢說。所以可能算是劍宗的支脈?不過劍宗眼下被玄教追,我好不容易脫身了,也不想再跳進泥潭里去,所以也不能說是劍宗。咱們這幾天慢慢想一想吧,不過在大劫盟會完事兒之前的話,你想當然山弟子還是天心弟子?”
趙玉愣了一會兒:“啊?師父,這我也可以選的嗎?”
“算了,你也用不著選,看情況吧。什么時候哪個方便你就是哪個,反正都差不多。”
于是接下來,李無相先傳授趙玉祭煉飛劍和劍線的法子。
她現在身上全是瘡疤,取了皮倒也不怕疤上加疤了,就在右臂從肩頭到食指的頂端,用鋒利的小刀先拉出一條長長的口子,然后撕下一整條皮。
趙玉雖然給自己點了穴,可這么干還是極疼的,偏偏她只微微皺著眉一聲沒吭,應該是之前被火毒燒身的時候已經歷過更痛苦的了。
祭煉飛劍,需要在一個背陰的屋子里面向西方,制成個三尺三寸長、一分半厚的小劍,劍刃上要逆刻六十六道羽紋,柄首刻上日月二字。
他們現在所居住的這院子就正有這么間屋子,又是夜間,李無相就從天心幻境里找了千年桃木的樹芯來給她制劍。
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這兩樣都弄好了,李無相就又找出法材,傳給趙玉口訣,叫她自己去調浸泡劍仙的藥水。
她在然山待了那么久,雖然沒學到什么高強的本領,但修行中最基本的那些事情倒是做得比李無相熟練多了,沒出什么岔子,很快將藥配好了。
于是李無相就教她開始運行真仙體道篇的法門。
他自己有氣感的時候只花了幾天的功夫,之后成了人皮,再修行真仙體道篇進展也極快。可如今趙玉來練,比他當時就慢得多了,先是坐了兩個時辰,體內全無氣感,李無相就給她服了一粒扶元保生丹,又服了一粒玲瓏啟竅丹。
這么兩粒丹藥下去,再過兩個時辰,趙玉的體內終于生出些微的劍宗真氣,她知道自己真可以重新修行了,看著高興起來了,想要繼續。
但此時外面的天已經微微亮了,剛才服下玲瓏啟竅丹的時候用的又是烈酒一口吞服,于是她坐著坐著就腦袋一歪,靠著墻睡著了。
李無相也不喚醒她,而輕輕退出屋、關上了門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,看著東邊的天際慢慢浮現出魚肚白,然后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又回憶了一遍,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犯病了。
他知道自己收趙玉做弟子是有很正經的理由的。來的路上孔鏡辭對他說,大劫盟會上應該是要有喜聞樂見的比武環節的——這回是要選出三十六個資質極佳的人才,然后叫他們修行本門的正經的。修行的過程中,所需要的種種法材都會在盟會上統籌起來,然后分期按需發下,一直供到元嬰為止。
這就意味著,入選者可以得到相當于一個天心派三千年積累出來的丹藥法材,李無相之前之前算過,他目前所擁有的東西并不足以支撐他修成小劫劍經的元嬰,所消耗大概是真仙體道篇的兩倍。所以他手上天心幻境里的東西,加上大劫盟會的這一份,應該是可以滿足他成嬰的需求,還能略有結余的。
既然是要宗門弟子比試,他就不能親自下場,而得有個傳承。來時路上他在想,如果沒有合適的,可以與素華派做交易——支持他們奪取掌印宗主之位,而他們為自己提供一個資質極佳的苗子,好奪得一份成嬰的資源。
因為之后在宗門弟子的比試之后,還有一場比試,就是爭奪掌印宗主之位。
具體怎么比試,孔鏡辭說盟會上的師長們還沒最終確定下來,但可以肯定必然不是全用武力,而要考慮到其他方面,或許會需要些意想不到的奇巧之類。
如果能弄到成嬰的資源,他倒是可以在這一局幫幫素華派。他練小劫劍經本來就劫數重重,真做了什么掌印宗主,只怕麻煩來得要比在劍宗的時候還快還多。
來時一路,幾乎已經與孔鏡辭通過各種明示暗示敲定了這事,可現在他沒忍住收了趙玉。
前世的時候,類似的事情他也做過。遇到一個人,完美受害者,性情柔順,看著可憐,他就忍不住想要當成……他自己說不好,親友?寵物?弟子?反正會想要這樣幫起來,覺得自己會很舒服。
在金水的時候已經有過一次了,就是薛寶瓶。然后他覺得自己是想起了前世的那個她,于是按熄了心里的苗頭,及時抽身了。可現在意識到那種苗頭似乎沒熄滅,而在心中某處生長得越來越茁壯,又在遇到這回趙玉的時候,趁自己不注意,一下子躥出來了。
這種事也不全然是壞事。因為依著他自己的經驗,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,往往意味著自己的狀態很好。
譬如一匹在荒野中獨行的狼,捱過了天災天敵,吃得飽了,毛發柔順,于是得以喘息,用不著一直奔向陰暗潮濕處逃命躲藏,而想要走到被午后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熱的草場中了。
與他人建立相對穩定的關系——這對許多人而言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本能,但對他來說,卻向來是忍不住想要逃避的災禍,而這災禍也的確在從前的許多時候給他帶來了極大傷害。
現在他意識到,自己應該是在重新嘗試這件事了。于是他還覺得,自己又能體會趙奇在金水的時的感受了。
他那時候所想的一定與自己相同——但愿這回會有個好結果,自己能做個好師父。為的不單單是趙玉,而是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個新的、更與從前不同的人。到了那時候,他覺得自己就可以重新去找薛寶瓶,用些什么東西好好把這張人皮給撐起來了。
(本章完)
幽冥畫皮卷 第二百一十章 收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