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名
季覺愕然。
“等著就行了”
“你可以試著做好準備。”
童聽的神情嚴肅起來:“但要記住,除此之外,多做多錯,尤其是不要試著抗拒。
你知道預言的自我實現吧很多人都是為了躲避或者改變預言,反而最后主動促成了預言的實現。
況且,預知夢這種事情,十次里有九次都做不得準,越是窮究,就越容易鉆牛角尖。
即便是老頭子那樣的以太天人,也不會去主動窺探未來,不論是看清還是看錯,最后也都只會自取其擾,難以解脫。”
故此,靜觀其變。
當然最重要的是……
“……急也沒用,是吧”
童聽聳肩:“我看你在太一之環里也是風生水起,不像是能改換門庭,跑到我們以太這邊來的樣子。
況且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同情的看著眼前的年輕人:“你又安知,這不是余燼所降下的又一重磨礪和淬煉呢”
余燼殘虐,不恤凡庸。
熔爐之血、不熄之薪與天授之靈,這三位一體的賜福之所以如此寶貴和罕見,便是因為,這幾乎是一場以工匠本人為祭品的犧牲,以自我為素材,懇請余燼降下天命之工。
故此,苦難不斷。
故此,磨礪無窮……
工匠之路本身就遍布荊棘和坎坷,謀取這樣的賜福,更像是主動去加碼難度炫操作一樣,自討苦吃。
在這個過程中,不自量力的凡庸之輩自然灰飛煙滅,可即便是再如何稀少的良材美玉,也要飽受折磨。
此刻聞言,季覺頓時沉默。
一聲輕嘆。
可那樣的神情,卻不像是疲憊亦或者是無奈,反而更像是……某種早已習慣的平靜和淡然,甚至,在童聽提醒之后,好像隱約還松了口氣的樣子。
如此安心。
哦,是余燼啊,早說啊,我還以為是滯腐要搶我雞蛋呢!
短暫的沉默中,童聽無聲感慨。
到底是天選征召啊…….
“除此之外,其實今天上門,還有一件事情,想要厚顏相請。”
季覺低頭懇請道:“還請您不吝援手。”
一時間,童聽都愣住了,未曾預料如此姿態,下意識的直起身來,肅然以待:“但說無妨,目前家里還是有些積蓄的,不必見外。”
“啊”
季覺愕然發現他好像誤會了:“不,我只是想要請教一下以太之道的一些技巧和問題。”
童聽的神情不由得抽搐了起來。
繃不住了。
搞這么嚴肅特地上門,還特么提了兩只雞來這么謙卑的低頭懇請……我還以為你要殺許朝先呢!
你就是因為這種事情把大家叫出來的。
“怎么了”季覺不解。
“不,沒什么,但說無妨。”
童聽心中一聲輕嘆。
這種事情……你直接找畫畫不就好了她雖然基礎差一點,但帶你入門是沒問題的,況且,童家的東西,她多少也是會的。
哦,是那個憨憨讓你來的啊那沒事兒了。
童聽想到這里,拳頭都硬了,總算理解了二哥盛年的感受: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!!!
還是得老叔來帶你打……
尋思罷了之后,他頓時斗志昂揚,挽起了袖子來。
不過就是答疑解難而已。
你要說余燼的精髓我可能還不知道,可以太之道,難道我一個以太真傳,還帶不了你
十分鐘之后,童聽沉默。
有可能真的帶不了了。
關鍵的問題,在于純鈞。
季覺對以太之道的了解并不多,在十二上善的理解之中,算是拖后腿的那種……主要是以太的相性確實沒那么好。
而且以太殺的不夠多,以至于心樞和鏡都比以太還要高!
沒辦法,總不能跑到童家大門口來說,借汝頭一用吧
相比之下,對于升變神髓的領悟和理解倒是在上善之中位居前列,可以說除了本職的余燼之外,僅次于大群了……沒辦法,大群殺的實在太多了。
而純鈞,作為葉氏傳承千年、歷代補完和提升的九型,可謂博大精深,橫跨升變和以太兩系,糅雜精髓,兼具兩者之長。
即便是所有的設計、方法、精髓、本質全都攤開在季覺跟前,學起來也是一個頭兩個大。
以至于試做了二百余把之后,竟然連一把驗證完成的都沒有。
他不是沒去問過老師。
對此,葉限卻不發一語,只是淡然的端著茶杯,瞥著他哭叫的樣子——這才到哪兒啊含象鑒都給你了,含象篇和說劍一個字兒折扣都不打,按圖索驥而已。
道理你都懂,原理你也明白……
搞不定,那就自己試去吧,難道沒了老師就不做工匠了不成
煎熬是正常的,這便是工匠所應遭受的苦楚和磨練,不止是此時此刻,從今往后,這樣的苦痛將陪伴你一生……
這只不過是第一次。
真想要尋求答案的話,也沒問題,當你困頓痛苦到絕望,甚至想要放棄工匠這一條道路的時候,再來找我吧。
除此之外,純鈞的一切,你必須自己去摸索完成。
就這樣,給日漸膨脹的季覺輕輕的上了那么一點難度,他就自己撞到面目全非。
在經歷了二百余次的嘗試之后,季覺已經可以肯定,自己的手法、火候和操作,絕對沒有任何問題。
那么,問題只可能出現在思路和理解上了。
“在我進行煉成的時候,哦,這些個術語您不用在意……最終我得出的結論是,升變一系無止境純化的靈質和以太的事象蛻變之間脫了節,彼此產生了矛盾和沖突,純化不足。”
季覺問道:“我的能力實在有限,屢次嘗試之后都徒勞無功,所以想要請教一下,如何得到最純粹和空白的事象記錄,用以承載靈質的升華”
童聽呆若木雞,許久,“啊”
“我是說……”季覺又重復了一遍。
童聽依舊沉默,神情漸漸嚴肅,一方面是絕大部分余燼的術語聽不太懂,另一方面,則是終于聽懂了季覺對以太方面的需求。
他需要一個絕對純粹的記錄載體,用來配合靈質的升華和質變。
“不可能。”
對此,童聽斷然的搖頭,“從現實的角度來說,純粹空白的記錄,對你我而言,是不存在的。”
“啊。”
季覺呆滯。
要知道,記錄這種東西,對以太跟紙一樣,揮毫而就,隨意創作,怎么可能連一張白紙都不存在呢
“以太的狀況你可能不了解,不過你是工匠,那我問你”童聽探問道:“你們所追求的賢者之石存在么”
“那當然……”
季覺話還沒說完,就沉默了。
賢者之石,絕對純粹的靈質,純化的極限之境,理論中絕對無暇的靈質之礎。
又何曾存在過呢
人只能無限制的向著純粹靠近,就好像天選者可以無限去貼近上善一般,但卻永遠無法達到‘絕對’的程度。
“對吧你可以無限制接近那個程度,但你永遠不可能說它是絕對的純粹,絕對這個詞兒有時候就代表著虛無。
這句話放在以太之道里也一樣。”
童聽緩緩開口說道:“以太之道確實涵蓋廣泛,應用頗多,但本質上都是歷史亦或者是記錄的觀察、調用、演繹,甚至篡改。
簡單來說已有之事,勢必再有,已行之事,勢必再行。
日光之下,并無新事”
“你知道對于以太天選者來說,最至關重要的,是什么嗎”
說著,他抓起了桌子上果盤里的一顆山竹,抬起來,緩緩送到季覺的眼前,“在這一瞬間,你在做什么”
“觀察”季覺問。
童聽頷首,“然后呢”
“……理解”
“可在觀察之后,理解之前呢”
童聽笑起來了,“你需要先心里明白,自己看到了什么……告訴我,你看到了什么,季覺”
那樣鄭重又神秘的樣子,搞的季覺都不自信起來了。
“山竹”
“很好。”童聽斷然點頭,告訴他:“在這一瞬間,以太之道,你已經入門了。”
老登你怕不是在唬我
季覺呆滯的看著他,一頭霧水,皺起眉頭,仔細思索。而童聽也由得他慢慢去想,自顧自的剝起山竹吃了起來。
直到許久之后,季覺神情隱約變換,終于明白了他所指的東西。
“你是說————‘命名’”
我叼——
童聽的動作停頓。
抬頭看過來,神情變化,有一種好像窮鬼錯過了五百萬彩票的遺憾和沉痛,乃至,惋惜。
到底是良材。
一點就透……
他媽的,怎么就給余燼撿走了
不是,以太你好歹給點力啊!你究竟在想什么!
當初你但凡露個頭,這人我就算是得罪太一之環、荒集和安全局都要硬著頭皮薅回來的啊!
“沒錯。”
童聽自嘲一嘆,頷首認可。
真傳一句話,假傳萬卷書,或許萬卷都是因此而來,但那至關重要的核心往往才是真正的精髓所在。
這便是以太之道的重點,而且是重點中的重點,甚至相比起來觀和解都要往后稍稍。
以太之眼所見萬象無窮,可能夠精準的概括和掌握出萬縷中的一線,能夠敏銳的察覺到無窮沙海中的一粒不同,才是最重要的。
一眼自其中尋找到重點和關鍵,以最精準的方式進行概括,乃至命名,最終鎖定。
這是一切干涉的基礎。
眼睛誰都有,誰都可以練,如是觀;萬縷之纏,九世可解,可如果沒有名,就沒有以太之道一切操作的基礎。
倘若具名,塵世之中無窮相似的造物里,也能不費吹灰之力的精準的找出自己所需要的方向和事象。
倘若無名,又有誰能分得清你季覺和狗的區別
天命之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