詭三國 第3552章信息和土地
投降了,又沒完全投降。
占領了,又沒完全占領。
以上就是大概的情況……
當魏延的旗幟高高的從易京一路往北的時候,像是任成一樣的人畢竟是少數,絕大多數的郡縣官吏都選擇了投降。
如果再早一些,在董卓進京之前,或許這些地方的官吏并不會就這么爽快的選擇投降,但是在當下,隨著大漢王朝的信用體系,官吏秩序的崩塌,地方的官吏的心態演變,策略選擇,以及具體行為自然也就隨之產生了變化。
從某個意義上來說,人類社會是群體性產物,必須要有少數人代表大多數行使領導權,完全的,徹底的自由,就等同于混亂。由部落到國家,是一個順理成章的演化,但是同樣的,當皇權依賴于理想幻滅的時候,中央和地方之間的聯系就會斷裂得非常嚴重。
東漢之初,地方上的地主鄉紳,大族高姓,利用支持劉秀獲得了政治上的特權,在法理上形成了地方治理的輔助者,也是東漢王朝的維護者。然而,在東漢末年,政治腐敗、黨爭激烈,再加上西羌和黃巾內外混亂的雙重壓力之下,官吏與士紳對朝廷的信任依賴,逐漸瓦解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確保自己的地方利益和特權,就成為了這些士族鄉紳地方官吏的選擇。國家存亡不再是他們關注的重點,而是自己的家族利益和地方穩定。
魏延和閻柔兩個人的兵力加起來,根本無法控制所經過的這些州郡縣城,而且閻柔的騎兵隊列人數也不多,也不適合用來攻堅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如果僅僅是在易京,防守或許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,但是要進攻冀州,就難免有些吃力。
如果是旁人,大概率可能就會等著趙云帶著北域兵馬南下之后再打配合,可是魏延坐不住,尤其是在接到了趙云取得了遼東大捷消息之后,更是饑渴難耐。
這次魏延北上進攻幽州其他郡縣,擺出一副似乎要和趙云聯絡的模樣,但是實際上大多數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南面,偵查身后冀州方向的動靜。
只不過魏延也沒想到,他進軍幽州南部,和冀州接壤的這些郡縣,竟然一點抵抗都沒有,僅有一次見到了些曹軍兵卒,也是見勢不妙立刻就是四散奔逃。
這樣的城池,這樣的人,就算是再多,又有什么用?閻柔坐著,用小刀在剔著一根牛骨上的肉,慢悠悠的說著,而且我覺得,這些家伙將來肯定會背叛我們。
不,不,你錯了。魏延很嚴肅的搖了搖頭,在閻柔一愣的時候忽然咧開嘴笑了笑,他們現在就在背叛我們!
閻柔削著牛骨的手頓了一下,那為什么不都殺了……
魏延呵呵了一聲。
閻柔沒能從魏延那邊得到答案,但是也不太計較,你們漢人太復雜了,我還是想要回到草原去……打完了這一場戰,我就準備走了……
魏延看了一眼閻柔,沒說什么。
或許在前幾年,魏延也會選擇殺人來了事。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加,閱歷的增長,他的眼光也在講武堂的邸報之下,略微提升了一些。
對于一個部落,或是一個村莊這樣的小規模人口數量來說,有沒有領導人,或者說官吏管理機構,問題其實不是很大。因為在這樣的人口環境底下,大部分都會是認識的,甚至是有血緣關系的,即便是產生了什么矛盾,在長輩的調和之下,也會得到解決。
但是人口一多,人心就散。
若是還有個官府壓著,多少還會收斂一些。
如果連官府機構都沒有,想要純粹依靠民眾自治……
尤其是在這種戰亂時局,人人自危的環境之下,保不準就會有什么事情來。
當然,最關鍵的問題并不是這些,也不是魏延的人手不夠,而是山東的這些民眾百姓習慣了。
說不得魏延殺了這些官吏,還會有百姓表示對于這些官吏的同情和惋惜呢!
畢竟當官的也不容易,畢竟死者為大,不是么?
所以在百姓還沒有建立一定的是非觀念,或者是還沒能察覺比較體制不同所帶來的差異,大多數都會被困在信息繭房里面而不自知。
而魏延現在有這個能力,有這個時間,去打破這幽南冀北的百姓民眾的信息繭房么?
顯然不可能。
所以還不如留著。
反正魏延對于占領這些地盤并不感興趣,也對于這些地方的百姓什么時候才能轉變觀念沒有什么想法,他只是對于曹軍會不會派遣援軍出來更為關注……
冀州佬未必敢來,但是那個曹純曹子和么……嘿嘿!魏延笑著,我就不信,這家伙能忍得住?!
魏延發兵北上的消息,傳遞到了冀州。
也傳遞到了曹純此處。
曹純此時此刻,正在靠近冀州北部的泉州附近駐扎。
泉州之北,是雍奴縣,在泉州南面,則是后世的天津。不過大漢當下沿海的泥沙堆積還沒有那么多,所以海岸線要比較靠近偏內陸一些。
這里有大澤,水草豐盛,曹純在這里,重新整編隊伍,恢復訓練,重建架構,鼓舞士氣。
如今,斐潛曹操之間的戰爭,到了最后時刻,也是最為危險的境地。
一旦失敗,也就萬劫不復。
作為曹操整體戰略實施的一部分,曹純感覺自己要背負很大的一部分責任。
他至今依稀還能聞到那血和火的味道。
從幽州敗逃,帶著殘部倉皇南逃。
曾經一度在幽州藐視一切的曹純,此時此刻在窘迫的泉州小縣城,凝望著燕山的方向,陷入深重的悔恨與掙扎。他的逃亡之路,不僅是軍事潰敗的延續,更是一次對于內心,對于權柄,對于欲望的深刻拷問。
如果說在北漠的戰斗當中能贏……
現在的局勢絕對不是當下的模樣。
從傲慢到恐懼的崩塌,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。
趙云厲害么?
北域兵馬強么?
那些被曹純寄托了厚望的胡人騎兵,真的能挑起大任來么?
駐守各地的軍校將領,真的是按照能力來安排,還是覺得誰聽話誰親近就用誰呢?
在沒有開打之前,曹純很自信。
這種自信,來自于信息繭房。
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面,總是自己就是老大,尤其是在幽州那種曹純可以說一不二的地方,即便是時時刻刻警醒自己,也會在不知不覺當中誕生所謂天命的麻醉品。
當趙云帶著人馬,勢如破竹一般攻克了古北口,撕裂了曹純精心設置的防線,沿途的守將那些幾乎是白癡一般的舉動,曹純才驚覺自己原本以為夠高估了趙云以及北域軍,實際上是高估了自己,低估了趙云。
幽州漁陽,薊縣,那曾經的雄心壯志,在血和火當中化為齏粉。
逃亡途中,曹純他焚燒了物資,甚至不顧那些大火會殃及百姓。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為了阻斷和遲緩趙云的追擊,實際上是曹純焚燒了自己在幽州的野望。如果他還存有短期內能打回去的想法,就不會用火全燒了,畢竟如果能打回幽州,依舊是要吃食用度的……
在逃亡的馬背上,曹純一次又一次的問自己,如果當時作戰的時候,提防到了胡人的叛變,注意到了守將的無能,沒有縱容軍校的胡作非為,那么是否可以避免此劫?
他想起了曾經說話很難聽的沮授。
也想起了被夏侯氏,也是被他間接逼走的張郃。
民心啊,軍心啊,大道理誰都懂,說起來也都是一套一套的,可是最后呢?
如果說在大漠里面的戰斗,還有幾分突發情況,措手不及的原因,那么在燕山幽州的一連串的戰斗失利,就是曹純自己在政治,在民心上的短視縮影。
原本曹純是想要直接退回冀州,重振旗鼓的,然而在他逃離了薊縣之后,結果易京被斷,他也就只能改變原本的計劃,改道走泉州。
只不過,曹純也還沒意識到,他在泉州駐留,沒有直接往鄴城撤退,依舊是對于自身還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。很簡單,如果直接逃到了鄴城,雖然大局上會加強冀州,也就是曹丕手下的力量,但是也同樣失去了僅存的部隊領導權。
然而,冀州已經不再是曹軍的提款機了。
在連續的被袁紹,曹操不斷的征調之后,就算是再有錢糧的鄉紳,也會感覺到了肉痛。
不過,這一點反而成為了曹純計較的一小塊籌碼。
因為曹純知道胡人是怎樣的一個德行,所以他在等待。
他管束不了胡人,那么趙云呢?趙云手下的胡人,遠遠超出了曹純!
如果說幽州鄉紳獻城投降,然后那些胡人卻為了錢財拷掠地方,那就還有機會!
在泉州期間,曹純依舊試圖尋找絕地反擊的機會。他派遣游騎,四處收攏殘部,聯絡冀州,并且派遣了手下精銳充當斥候,時刻盯著幽州的動靜……
然后,曹純等待的動靜,經過了魏延加料的求援信息,終于是到來了!
在這些信息當中,曹純找到了他所想要的東西……
太好了!曹純大叫著,取圖輿來!
護衛很快的就將地圖鋪到了桌案上。
曹純趴著,一點點的掃過去,然后定在了某處。
易京……涿縣……
曹純緩緩的念著,心中盤算起來。
傳遞到了冀州,以及曹純這里的信報,其實已經有些失真了。
這其中最大的問題,其實已經發生了很多次。
信息在傳遞過程當中出現的衰變和模糊,是這個時代難以避免的。
尤其是在面對自身失敗的時候,為了給自己脫罪,尋找借口更是極為常見的……
賊軍五千,八千?這個竟然說是上萬了?不不,絕對沒有那么多……曹純嘀咕著,分析著,但是至少也有三千……這一路吃喝……呵呵,果然不出所料……
在情報信息當中,有不少地方鄉紳表示錢糧被驃騎所取云云。
當然,這些地方鄉紳絕對不會說清楚,究竟是他們主動送的,還是驃騎軍動手搶的,也不會說是具體多少,甚至還可能為了某些目的,擴大了自身的損失。就像是米帝銀行被搶劫了之后,損失的錢和劫匪搶走的錢永遠都對不上一樣。
可是這些數字,在曹純眼中,無形的,就印證了他所希望的事情……
驃騎軍,管不住那些胡人了!
這樣一來,豈不是……
妙啊,妙啊!曹純大笑著,然后將手指在某一個地方上點了點,來人啊!傳令下去,收拾裝備,準備出征!
……護衛有些遲疑,沒有動。
曹純轉頭,眼里面閃過了一絲怒意,但是很快就轉化成為了笑容,放心,不是直接去打驃騎……我們要攻其薄弱之處!正面打么,有些難,但是難道連斷糧道都不敢了么?!
護衛恍然,便是朗聲應答而去。
在地圖上,曹純指點的地名,有兩個小小的隸字。
方城。
太興十年,一月二十一日。
方城鄉紳周氏,也同樣得到了驃騎軍席卷幽州的消息,他意識到了大漢這個世道,終究是要變了。
家主啊!這天要變了,怎么辦啊?
老管家哆嗦著,渾濁的眼珠流露出對于周氏未來的擔憂。
周老頭團著手,手指頭在袖子里面不斷的掐算著。
這是一門技術。
手指的每個指節,代表了某個數字,就像是九宮格,據說將這技術練習到了高深程度的時候,甚至不需要借助手指的掐算,可以直接心算。
他在計算著自家的錢糧。
再開一倉!
良久之后,周老頭低聲說道。
家主,還開啊?這些流民就是無底洞啊,開多少倉都填不滿的!周家老管家說道。
隨著戰事的蔓延,幽州有一些百姓四散逃亡,躲避兵禍。方城這里,位于易京往東,而方城東北方向是雍奴,東南順水而下,就是泉州。
因此流亡到了方城的難民也有不少人。
現在這些人被周氏留了下來。
能留住流民的,當然就是糧食。
周氏的糧食。
周老頭抬頭,望著自家門廳上的門楣。
門楣上有大漢王朝頒發的一個牌匾。牌匾原先應該是紅底黑字的,但是因為時日久遠,再加上今去年年末今年年初都是兵荒馬亂的,所以也沒有收拾整理,更談不上時時擦拭了,多少有些蒙塵,顯得紅不紅,黑也不黑。
部分的漆面皴裂了,露出灰褐色的底來。
一只蜘蛛在門楣和牌匾之間做了網,垂著一根絲線下來,在風中搖搖晃晃。
牌匾上有四個字,積善人家。
看看那個牌匾……周老頭緩緩的說道,總是要對得起這……
老郎君!管事低聲說道,再開,那家里……可就不夠用了啊!
不夠,才好!周老頭咬了咬牙,要讓那些流民知道,這就是最后的一倉!而且,我們周家上下,陪著流民一起喝稀粥!采集野菜!耕田勞作!我也去!
老郎君……管事依舊想要勸說。
畢竟對于老周頭這樣的年齡來說,每天喝僅能維持不死的稀粥,還要和流民一起干農活,就算是收著點,依舊像是一腳踩進了鬼門關一樣。
要不去找找官府……
周老頭笑了,你覺得這時候,官府有用?
這……管事也說不出話來。
越是在這個時候,就要靠這些腌臜流民……周老頭說道,還有,將那些田契都分下去……
什么?!田契也要分?管事大驚。
周老頭閉上了眼,重重的點了點頭,要不然……到時候……一把火燒了,周家便是什么都沒有了!發下去,在那些佃戶手里,也才會在我們周家手里!
雖然有些繞,但是管事最后還是明白過來,聽聞說……驃騎軍有新田政,這要是發下去,萬一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……
無妨。周老頭笑了笑,你覺得那些家伙,能認得字么?就算是能認得字,又能懂算術么?好,就算是既能認字,又懂算術,那么怎么知道周家用數碼標號?到頭來,還不是要靠我們?!分出去,田契在他們手里,但是交賦稅還是要我們來代收!等風頭過去了,世態太平了,哪家沒有些頭疼腦熱,沒有婚喪嫁娶?到時候要用錢,還能怎么辦?這……才是周家,勤儉持家,流傳萬世之道啊……
明白了。管事低下頭,我這就去辦……
等等……周老頭叫住了準備下去的管事,旗幟準備好了沒有?
都準備好了……管事站在門口處吩咐了一聲,便是有仆從取了好幾面的旗幟進來。
管事一一展開。
有大漢的,紅底黑色的旗幟。
有曹氏的,兩個東字,像是兩個帶著帽子的小人。
還有驃騎的,三個顏色……
周老頭子慢慢看著,摸著,然后嘆了口氣。
哎……誰來,就記得掛誰的上去……只要這些土地,還是我們的,掛什么旗,也就無所謂了……
管事答應了一聲,但是遲疑了一下又說道:老郎君,要是……要是都來了……
話沒說完,管事便是啪的一下,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子,我都糊涂了!胡言亂語,不當得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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