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塔之柱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令光海之上泛起漣漪 VIII
當那片陰影如之隨行,方鸻便明白噬魂之主阿瑪圖斯和自己一同進入了神性的法則之中,殺死了命運女神之后,對方便掌握了一部份命運神性的特質,而凋亡的灰火之中又孕育了生死往復的神性碎片。
憑借這兩點,祂就和方鸻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——受命運所鐘,又掌握著覆世的灰火。
塞麗娜是失敗了,但那只是因為她試圖僭越。然而阿瑪圖斯本身并不需要登上神階,祂只需要保證一切條件符合那個預言:
‘有朝一日凋亡之亡、林中之影會橫行于世,但已死的會在灰燼之下被賦予新生,如同從腐殖土壤之中長出新芽,雙子之中會誕生出一個新生的神祇。’
但這個符合并不需要嚴絲合縫,只要形式上一一對應便已足夠,既可以是從一對雙子之中誕生新神,也可以是從新神之中孿生出一對雙子。
塞麗娜選擇了前者,嚴格來說,她為這個預言提供了一個‘強概念’,更符合預言之中的描述。
但沒有意義,這個女人沒意識到從神性之中誕生火種的準則從來不只有一個。
因此方鸻才用語言剝離了概念的準確性,他指出的其實并不是塞麗娜的計劃本身是否具有漏洞。
而是,這個計劃當中的另一半是否認同這個計劃本身?
在那個一體雙生的靈魂中,存在著象征著純善的一面,只不過塞麗娜用一個正當性的理由掩蓋了這一點。
她宣稱自己所做的一切,不過是向這個世界復仇。
只是事實并非如此。
在編織入迷霧的命運之中,方鸻與希爾薇德親身了那個故事,并見證了那段過往的犧牲——
率光之衛將莉蘭黛爾推入灰樹林之中,而奎爾卓菈卻在灰樹林之中救下那個無辜少女的靈魂。
并使她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。
也正是這最后的救贖與溫柔,塑造了那雙生靈魂的另一面,并否定了塞麗娜精心編織的謊言。
她雖然似有似無地避開了最核心的這一點。
但卻沒想到,方鸻可以一口叫破她的來歷。
而對于方鸻來說,那其實不過是在千百次的回溯之中,所驗證的諸多的猜測之一。
在更多的可能性之中,他曾一次次與艾林·鐵心坐下來促膝長談,事實上早在那份計劃送到他手上之前,他其實早已至少在三種結局之中了解了關于鐵棘家族的一切。
而當塞麗娜出現在這里的那一刻起,方鸻其實就已經反應過來。
因為雙生子的預言,阿瑪圖斯只可能將一對雙子送到這白樹之下。
但根據銀風港的記載,這位女主教大人從來沒有一個孿生的姐姐,那么關于鐵棘家族的傳聞就可以佐證許多東西。
再加上她又口口聲聲提到那段迷霧之中的歷史,試問,除了當事人之外又有誰可以看穿命運編織于白樹之上的重重迷霧呢?
因此方鸻立刻明白過來,她的靈魂來自于何方。
在那個故事的末尾——
從一個無辜的靈魂之中孽分出了復仇與純善的人格,復仇的烈焰燒向促成了這一切的林諾瑞爾議會與精靈廷。
但純善的那一面,則來自于這個世界對她唯一的善意。
塞麗娜可能堅信除了自己之外無人知曉關于那段歷史,而等到祂成神之后,關于真相與歷史都已不再重要。
但這或許正是凡人與神祇的差別。
因為命運從不失手,哪怕它所從屬于的那一位神祇早已消亡殆盡。
因此方鸻指出那一點之后,真正產生動搖的其實本身并不是那個純善的靈魂,而是她自身。
當雙子中的另一位,與她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馳,那么孿生的命運便無從降臨。
從一開始,那就只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。
但那只是對塞麗娜而言,但阿瑪圖斯所需要的只是一個雙生的概念而已,何況似乎這位黑暗至圣早已看穿了這一點。
那片流動的陰影中正垂下一片火焰,在灰火構成的神性的空間之中形成噬魂之主的形象。
那瘦長的影子之中,兩只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著方鸻,臨高臨下傲慢地開口:
“有趣的凡人,看起來你知道的遠比塞麗娜要多得多。”
“不過你被推動著登上了這個舞臺,祂們難道沒告訴你這不是一介凡人可以染指的東西?”
見方鸻沉默不語,這位噬魂之主又冷笑著說道:
“你閉口不答,但我猜你一定有所依仗,我明白伊蓮一定在我們的視線之外留下了一些手筆。”
“畢竟在時間線之前從命運的長河之后選出一人,在自己死亡之前看到死亡之后的一切,也只有看穿命運連線之人才能辦到。”
“但她給了你什么呢,在黃金之樹的枝杈上看到命運岔流的能力,所以能讓你撥開迷霧看到‘真正的未來’?”
“具有這樣的能力,也難怪塞麗娜會輸給你們。”
“畢竟表面上坐在棋盤之上的是一介凡人,但實際上與她對弈的正是那位命運女神,她倒是輸得一點也不冤。”
阿瑪圖斯開口之時,猶如有一千張口,一千個聲音同時在方鸻腦海之中回響起來,但奇異的是卻令他聽清了其中的每一個聲音,每一段話的含義。
但方鸻面不改色,反而反問道:“所以你們就坐看著她失敗,當黑暗的爪牙就是這個下場?”
他一邊開口,一邊默默地看著那片灰色的火焰在自己的意識空間之中擴張,仿佛構建出一幅圖景:
一枚石子投入水面,在那水面所漾起的漣漪。
而那水面之上,生長著一株圣白的孤樹——那正是凋亡女士的意像所形成的概念。
實際上是她失散的神性碎片。
但這碎片早已分崩離析,任何人也不可能從一個遺失的概念之中重新找回一位神祇,與其神職。
眾圣將神性比喻為火種。
但法則是長存的,正如同羅曼告訴他的——風暴之神逝去了,但新海上的風暴仍舊存在。
因此風暴的領域之中必將誕生出一位新神,凋亡與命運亦是如此,只不過伊蓮用一段掩蓋于預言之中的命運屏蔽了一切。
但距離奎爾卓菈犧牲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之久。
伊蓮自己也在漫長的時光之中付出代價,以自身的消亡寫下這個謎題。
而今迷霧已經揭開,王座之上匯聚的神力已不可抑制地要從中誕生出新的神性的火焰。
方鸻看著火種在自己與那位噬魂之主手中汩汩燃燒。
現在他們要解決的問題是——從神火之中誕生的新生的神祇,這一次將從屬于哪一方。
但方鸻并不著急,他同樣也明白。
阿瑪圖斯和自己一樣——
他也并不是第一次面對黑暗的眾圣了。
只見對方正用一種金屬的聲調開口::“她向我們乞求力量,我們便給予她力量;她向我們乞求機會,我們便給予她機會。”
“她想要登上神階,我們也并不反對,如果她可以做到,我們樂見其成。”
“甚至如果她更進一步,直接向我們索要這個神位,我們也可以助她一臂之力。”
“但她并沒有,”噬魂之主發出嘲弄的聲音,“其實你明知道這是為什么,卻反過來向我們反問。”
“所以這就是凡人的局限性,你們總以為自己可以欺騙得了我們,但最終聰明反被聰明誤,只能自釀苦果。”
“而你,現在不過同樣也在耍小聰明,你在面對塞麗娜時能洞見一切,但怎么不能洞見自己注定的失敗呢?”
那片陰影的面龐上竟形成一個譏諷的微笑:
“我猜,因為你自恃有那位命運女神的注視,甚至那位天平的女士也站在你背后。”
“明面上,艾梅雅看守著灰樹林的入口。暗地里,三位女神謀劃了這一切,甚至歐力也在為你們打掩護——”
“你一定以為我們并不知曉這一切?”阿瑪圖斯再一次冷笑起來,“但你忘了,命運的女神可以遮蔽命運,但你卻辦不到。”
“因此當你出現在我的仆人面前的那一刻起,你們就注定已經失敗。話又說回來,你認為歐林眾圣會想不到這一切?”
“不,只不過是因為你只是一個祂們推到前臺來的炮灰而已,歷來如此。”
祂試圖用語言動搖方鸻的內心,正如同方鸻之前對塞麗娜做過的一樣。
這位噬魂之主看起來很清楚于羅曼的計劃,但方鸻并未對此感到意外,只輕輕搖了搖頭:
“只有死人才會被叫做炮灰,但我并不打算嘗試失敗。”
“你并不打算嘗試失敗,”阿瑪圖斯譏笑一聲,那閃閃發光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一切,“是因為她們給了你對應的概念么,來自于雙生子的命運。”
方鸻不由抬起頭來,眼中閃過一絲微光。
不愧是噬魂之主,對方應當是通過蟲王卡爾薩克了解過這一切,卡爾薩克是對方的附庸,而對方與彌雅交過手。
阿瑪圖斯是最古老的那一批黑暗至圣,傳說它來自于辛薩斯蛇人的時代,是太陽眾圣中墮落的那一位,擁有無與倫比的洞見能力。
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。
而他自己反而是在最后的幾次回溯當中,才逐漸回味過來這一點——
他不止一次詢問過自己這個問題:
論及對于神性與法則的理解,眾圣要遠超過凡人,但羅曼女士為什么會將他推至這個舞臺上?
又當初在與影人對抗時,命運女神伊蓮為什么會在他身上投下一瞥?
他以為那只是偶然,但仔細分析之后才發現并非如此。
真正的緣由其實從一開始或許就已經埋下,因為它們共同來自于同一個根源。
蒼之輝。
從他從彌雅手上接過海林王冠的那一刻起,那蒼青之火便已經在他身上鐫下命運的刻印——
‘奧林的雙星是艾塔黎亞星空之上最為奇特的命運特征,擁有雙星命運之人彼此守候、彼此承諾、彼此謹守生命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’
恍若一條無窮的線穿過星穹,跨越時間與距離,將之聯系在一起。
是的,正是雙星的命運——雙生之協。
自從這個天賦被彌雅賦予了共生的能力之后,他其實也不是沒多想過,為什么早在精靈遺跡的地下,這個天賦就已經呈現在了自己的面板上。
如果它不是從星門一開始銘刻在自己身上,那么唯一的可能性,就是他與彌雅共享海林王冠的那一刻留下的。
或許從那一刻起,海林王冠其實就已經將他,將彌雅與伊蓮密不可分的預言聯系在了一起。
而那之后蒼之輝更是一路引領他前往伊斯塔尼亞,對抗盲神笛卡,而也正是在那個地方——
艾梅雅第一次在他身上投下一瞥。
于是那就是一切的根源。
因此他并不需要雙生的映照。
因為這個概念早已與他與彌雅密不可分。
只是這個問題的答案,幾乎被阿瑪圖斯一眼看穿。
方鸻心中其實并無太過意外,畢竟自從太陽的眾圣分崩離析之后,歐林神系從舊日萬神殿的廢墟之上復興,雙方的對峙早已不是一天兩天。
從辛薩斯的時代開始算,經歷了四個時代上萬年之久。
這是一場注定將要決定兩個世界命運的爭斗。
而棋盤之上的雙方,早已對弈了無數的時光,祂們彼此熟悉,對于對手的計劃從不陌生。
更不用說凡人所思所想,誠如對方所言,如同一本攤開的大書。
毫無秘密可言——
雙生的概念,命運的注視,凋亡的神火。
現在雙方都有了。
雖然從概念性上來說,黑暗眾圣所掌握的要稍稍遜色一些,但阿瑪圖斯對于神性的熟悉與其掌握的力量足以彌補這一點。
方鸻默默注視著對方手中的灰火,那燃燒的火焰幾乎是一般地明亮,似乎要同時從中誕生出兩位神祇來。
但他明白,在爭奪神職的所屬權上,單單有概念還不夠。
畢竟那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黑暗至圣,在對于法則、神火、神性與神職的了解上,他作為一個凡人不可能比一個真正的神祇更清楚。
但如果雙生之協只是一張門票。
為什么眾圣要瞞天過海,送他一個凡人到這個舞臺之上來?
歐林的眾圣——比如羅曼女士,或者說艾梅雅為什么不親自作為棋手呢?
阿瑪圖斯也在思索,這也是它唯一正感到忌憚的地方——羅曼那個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?
為什么要把一個凡人推到前臺來?
祂能看穿凡人的秘密,但仍舊看不穿那些并不確定的未來——那是命運之神獨有的能力。
也是阿瑪圖斯所覬覦的東西。
祂之前試圖用語言去動搖方鸻,但沒想到那個年輕人竟然不為所動——他明明也對未來并不肯定。
祂看向方鸻,而那個年輕人也正看向他,有那么一剎那,阿瑪圖斯竟然從方鸻眼中看出了一絲篤定。
他在相信什么?
祂從那片深海之中看到的只有關于伊蓮的預言,眾圣計劃的片段。
但那個預言祂早已看過無數次了。
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,阿瑪圖斯更愿意出手擊殺了這個蟲豸一樣的人類,徹底以絕后患。
但圣白樹實際上隔絕了兩個世界,如果他無法得到凋亡的神職,也就無從打開兩個世界的通道。
它的一道影子,還不足以在這個地方殺了對方,何況不遠處的那位大圣女,身上還具有艾梅雅的一部分神力。
娜爾蘇妠犯下過的錯誤,它可不會再犯一次。
兩人幾乎在同一刻完成了對于神火的復蘇,事實上自從光海之上掀起波瀾的那一刻,無主的神力便已鋪天蓋地地涌向這白樹的根支之下。
接著就是構想神性——那將決定新誕生的神祇,是基于什么樣的法則與能力之下。
換句話說,那就是神職。
方鸻已經顧不上說話,他對于命運的了解其實并不多,大多來自于命運少女伊蓮的那驚鴻一瞥。
只是借由海林王冠成千上萬次在命運的枝杈之中往返時,他才深刻地領會了這一法則的意義:
漆黑的湖面倒映著艾塔黎亞命運的分野,而其上的織機,絲線之中編織著凡人的一生。
而黃金樹的枝杈,則象征著數不清不同的未來的分歧。
于是過去,現在與未來皆盡誕生,伊蓮曾經正是那三道‘門扉’的看守人。
時間是命運的尺度。
命運是觀測者的選擇。
這就是看守人的神職。
而死亡與蘇生往復,森林的蒼翠之后,儼然是寒冬來臨,因為無生則無死,生命本來便逆行于孤寂的宇宙。
以有序對抗無序。
以短暫表達永恒。
這就是凋亡與蘇生,自然的神職。
他試圖構想出自己見到的一切,但命運仍不可避免地偏斜,阿瑪圖斯正用自身的力量牽引著神力。
法則對于祂來說清晰明了,命運的神軀本就掌握在這位噬魂之主的手上,何況祂此刻還得到了一半的凋亡之火。
祂正獰笑著看向那個凡人,沒想到到了最后一刻伊蓮也沒留下什么后手,看起來眾圣也不過如此。
這一次勝利將再一次屬于祂們了。
只是就在那一刻,阿瑪圖斯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住了,并非是因為做錯了什么——而是那灰色的火焰仍在祂手上靜靜燃燒著。
火焰并未有從中誕生出新的神性的傾向。
猶如新海之上的風暴正狂暴而喧囂,兩大領域上的神力匯聚于此,但王座空懸已久,只靜靜等待著一位屬于它們的新王。
在整個艾塔黎亞,人們各自皆通過不同的方式觀察到了這聲勢浩大的一幕,當光海上眾星閃耀——一輪新月升起之時。
新的神職與領域就會從法則之海上誕生。
可這一次星輝回應以沉寂。
新王也并未誕生。
為什么?
正如同人們看不懂光海之上匯聚的烏云之中空有閃電雷鳴,卻并不降下暴雨一樣。
黑暗的眾圣也在那一刻沉默了。
一切的條件都已經符合,缺位的法則不可能長久無主,而命運的女神也不過是以自身為代價,遮蔽了命運長達兩百年之久而已。
而今迷霧已經揭開,但為什么風暴之中的雷霆與雨露遲遲未能落下?
阿瑪圖斯抬起頭來。
才看到不遠處那個年輕人腦海之中一句話正在形成:
雙生的命運是兩個。
但缺位的神明卻有三人。
黑暗的眾圣謀劃的是命運與凋亡的神職,但對于那位商業的女神來說,這筆買賣并不劃算。
天平的兩端,要放上一致的砝碼。
‘你在算計獵人,獵人也在算計你’
……(本章完)
伊塔之柱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令光海之上泛起漣漪 VIII